作者钱婉约

在我父亲和小姑编撰的《钱穆家庭档案》一书中，“此情可待成追忆”是家书，辑录了抗战时期住在苏州的祖母张一贯，写给在大后方昆明任教的祖父（钱穆）的家书，也包括部分我父亲等人写给祖父的信，共近百封。从这些书信中可以看到，祖母侍奉婆母，养育儿女，又时刻牵挂着远方祖父的冷暖缓急，真是艰难时事中家庭的顶梁柱。她挺身担当而默默无声、举重若轻，为五个儿女撑起一个家的平安港湾。

难忘的老照片

和祖母的合影中有四个人，祖母坐在正中，两侧站着我和堂兄老虎，祖母的脚跟前站着刚会说话的堂弟小兵。老少四人，笑得开怀。拍这张照片的，是老虎哥哥的爸爸、我的大伯钱拙。

那是1971年的暑假。照片背景是祖母在苏州的家——王洗马巷26号。这是清末内阁学士、曾任多省学政的汪鸣銮的故居。这个老苏州的老宅子，前门与后门分别处在两个巷子上，七八个院落由一条长长的陪弄串联起来，祖母的家在第三个院落里。照片中，祖母和蔼地笑着，因为她的儿孙们的远道归来，她怎能不高兴呢？这张照片是我与祖母现存的唯一合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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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祖母家疯玩的日子

1969年，父母带着我和妹妹，全家下放到苏北农村——盐城县楼王公社范河大队第三生产小队——插队落户，在此之前的一年，大伯一家已经先期下放到苏北射阳县。到苏北的第二年，正好是我应该上小学的年龄了。小学上了半年后，父母把我送回苏州，让我跟着外婆，在苏州做寄读生。外婆住在苏州阊门外前小邾弄的又一所老宅子里。

当时，比我大一岁的老虎哥哥与我的情况一样，也离开他下放的父母，跟着祖母寄读在苏州。每到星期日，祖母一早就让一个比我们大不了几岁的哥哥，来我外婆家接我。到了祖母家，不仅有老虎哥哥，还有几个依次长上几岁的哥哥一起玩。都是七八岁的孩子，聚在一起，可以想象有多热闹。

记忆中的祖母

记忆中，祖母家有一只我之前从没有见过的、生着两个长耳朵的麂皮帽子，我们兄妹常抢着戴上它玩。后来知道，那是空军的军帽，是抗美援朝的志愿军战士遗留在祖母那里的。抗战时期，祖母带着她的儿女们住在苏州耦园，从1939年一直住到1956年。抗美援朝时期，偌大的院子和众多的房子里，曾接待过前线下来的伤病员，那些二十岁上下的年轻战士。祖母照应他们，从他们那里了解战争的事情，又教他们识字、帮他们写家书，与他们成了忘年交。他们都亲切地叫祖母“张妈妈”。

一个星期天，我一到祖母家，老虎哥哥就十分得意地拿出一本书来，告诉我怎样在这本书里查找他的姓名、我的姓名。原来，这星期祖母买了两本《新华字典》，已经先教会老虎哥哥查字典。哥哥把另一本崭新的《新华字典》给我，一人一本对照着，教我怎样在里面翻查自己想查的字。这样一来，就可以自己学习和认识以前不认识的字，相当于有了一位随身携带的老师。

我们在家里出出进进时，常有人喊着“张先生”来找祖母，或是通知政协开会、居委会开会，或是要求解决课业疑难，调解家庭纠纷，不管是正吃饭的时候，还是晚上快睡觉的时候，祖母都特别热心，有求必应。因为我们是张先生的孙儿、孙女，邻里街坊的叔叔、阿姨、阿爹、阿婆，对我们也都格外客气和爱护。

少年不知愁滋味

祖母去世于1978年，推算起来，那年我正好15岁，已从苏州又去到苏北，因那时父母已转到公社中学任教，我得以在公社的学校上初二，上学条件比大队的学校改观不少。

记得那是一个春天的傍晚，我在放学回家的路上，遇到了迎面而来行色匆匆的父母。父亲要赶着去镇上买一张回苏州的船票。因为他们刚刚收到苏州来的电报：祖母去世了。

祖母晚年已无法一人独自在苏州过活，就到西山依附我的小姑姑、姑父生活了。那几年，每年回苏州看望祖母，变成了从苏北到苏州，又从苏州坐船在太湖里摇摇晃晃地，晃到了小姑家的西山镇夏街。

记忆中，姑父带我们在太湖里学游泳；我们一起到石头上刻着“天下第九洞天”的林屋洞探险；走在林间的山路上，用带网兜的高高的竹竿套知了。安静一点儿的事情，当然是读书，家里的孩子都喜欢读书，耽于读书，上面那些活动，基本都是父母、姑姑姑父们，为了让小孩子起身，才想出的活动。安静的事情，除了读书，就是坐在堂屋前的天井里，拿大方凳做桌子，趴在那里刻纸。复刻一个花样的作品，能够一气呵成，当中不刻断一条线，做成完整的成品，就是成功。刻出作品，我们就争前恐后地跑到祖母那里去，让她欣赏、评阅。祖母是表扬人、奖励人的高手，况且这些都是她的宝贝孙子孙女、外孙外孙女的作品。

少年不知愁滋味，奶奶其实是瘦弱了不少，为家庭，为社会辛劳、奉献了一辈子的她，如今老病在身，更多的只能是枯坐西山。

祖母的坚毅与豁达

祖母1901年出生在苏州一个中产阶级的家庭，她少年时读过江苏吴县私立明德女学校的高小，继而读江苏省立第二女子师范学校的预科与本科。她在嫁给祖父前及与祖父分离后，在苏州做小学老师和小学校长。与祖父结婚后，则随着祖父到北京去，做北京大学教授的太太并开始初为人母，弄璋弄瓦。抗战烽火中，祖父只身随校南下，辗转西南联大等校任职。祖母则带着孩子们返回苏州。抗战胜利后，祖父回到江南，接受了无锡江南大学之聘。1949年，祖父从江南大学任上只身匆匆南行，先后在香港、台湾另设杏坛。从此，祖母与祖父海天相隔，音讯难通。

祖母有知识，有见解，有坚毅与豁达的性格，更有面临困境独立担当的果敢、克制、包容、忍让、乐观等品格。

发布于：天津市